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，李鸿杰的右手微微发抖。第一次独立操作，他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扳手套上螺母，总感觉哪儿不对。师傅陆湧浩走过来，手覆在他握扳手的手上，又把他的虎口向左偏了偏：“扳口调紧，套上螺母再松半扣。”李鸿杰跟着师傅的力道转腕，螺母终于稳稳吃上了劲。李鸿杰低头看看这把扳手，扳口处早已磨出两道深深的凹痕，拇指肚正好卡进去——这把扳手师傅已经用了15年。
陆湧浩是天津市劳动模范、新天钢集团天铁公司崇利制钢公司的钳工。带徒弟，他从不讲虚的，就认一个理：手上过不去的东西，嘴上说一万遍也没用。教调扳口，他一遍遍喊“扳口调紧”，可李鸿杰和他当年犯的是一个毛病，要么调松打滑，要么调小套不进螺母。陆湧浩不急，拆了装，装了拆，一上午没挪地方，就盯着李鸿杰的右手。中午，他把人叫到废料堆旁，指着满地旧螺丝说：“对着练，套进去，退出来，再套。”每天中午练习上百次，扳口咬死的“咔嗒”声在车间响了三天。李鸿杰虎口磨出血泡，攥拳都攥不紧，陆湧浩从兜里掏出医用胶布递过去：“缠上接着练，磨出茧子就不疼了。”第三天下午，李鸿杰的手一摸扳口，凭触感就能报出“紧半圈”还是“松两丝”。陆湧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便埋头忙活去了。
真正让李鸿杰长记性的，是之后的一次夜班。当时他困得眼皮打架，又急着上力，扳口没调死就套了上去，手一滑，手背磕在铁架棱上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。陆湧浩听见动静回头，看见徒弟蹲在地上捂着手，他几步迈过去问道：“疼不？”李鸿杰小声说：“疼。”陆湧浩低声说了句“活该”。他捡起地上那把扳手，旋松扳口重新旋紧，在顶灯下端详了两秒，才塞回李鸿杰手里，一字一顿：“扳手没调紧就上力，它咬不住螺母，就咬你的手。这个亏，吃一回就得记住。”说完翻出创可贴递过去，又转身蹲下，默默收拾散落的螺栓和垫片。
李鸿杰缠好创可贴，重新拿起扳手，套上螺母，“咔嗒”一声咬死了。陆湧浩满意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。接着收拾完零件站起来，他从工具袋里摸出半截布条，走到跟前，一圈一圈仔细缠在扳手柄上手常握的位置，缠了三圈，勒紧。末了又拍拍徒弟的肩膀，转身往值班室走去。机器还在转，车间顶灯照着扳手，手柄上两道旧凹痕旁边，新缠的布条箍得紧紧的。
（天津工人报记者吴淑平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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